笛安小说叙事风格的新组成

一、笛安小说叙事风格的新组成

纵观笛安的小说，可以发现在叙事方面，她有自己的思考。如何将作品写得动人心弦， 是笛安最为关注的，她曾经表示“好作品一定在表达两件事——浩劫和劫后重生”63，从中 可以看出，笛安十分重视小说的叙述，如何让小说写的“好看”，读起来荡气回肠，是笛安 小说的着力点。为了使小说写得“好看”，笛安注重故事的叙述和结构的营造，注重运用多 线并进的方式进行叙事，苏童看过《西决》后曾表示，“笛安把一部与‘好看’无关的小说 写得如此‘好看’”64，也证明了笛安小说在叙事方面的能力。为了让小说引人入胜，笛安 采用了传统叙事和时尚叙事相结合的叙事手法。使得小说在有骨架支撑的同时，又不失趣味 性与可读性，寻求时尚的叙事方式为文学创作增添活力与吸引力。

第一节从青春经验的传统叙事出发

如同绝大多数“80后”作家一样，笛安开始其小说创作，也是从她最为熟悉的青春经 验写作开始的。她的初期作品，中篇小说《姐姐的丛林》和《莉莉》，第一部长篇小说《告 别天堂》，都采用了青春经验的传统叙事。但是毫无疑问的是，笛安的小说成功了。之所以 称其“成功”，是因为她的小说于“80后”小说中，凸显出了真实和“血肉”。

“血肉”是笛安对于其长篇小说《告别天堂》的强调，在这本书的后记中，笛安写道： “我可以跟你保证，《告别天堂》或者不是一本好小说，但《告别天堂》里的人物都是有血 有肉的。’’6。正是这“血肉”的强调，让我们看到了笛安写作的真实与真诚，也让笛安的小说

摆脱了“80后”小说中“拒绝长大”和妄图“一夜长大”的苍白与套路，显得难能可贵。 回顾现当代文学作品，可以看到，作家们初入文学的作品多为青春经验叙事，冰心的《两 个家庭》、郁达夫的《沉沦》，都显示出了对于时代的思考和压抑，是他们独有的青春体验， 及至巴金的《家》，是青春经验叙事的代表。巴金不回避的将小说取名为“家”，正是因为小 说有着他的生活经历，是他真实的人生体验。在这部小说中，巴金用他火一般的热情，描写 了青年一代的觉醒、反叛与斗争，预言了封建家庭必然灭亡的结局和对自由的憧憬，并且在 觉慧的身上，我们分明看到了巴金的影子，正是这份青春经验，让《家》充满了年轻的力量。 虽然评论对于《家》的艺术成就多有保留，且这部作品确实存在人物塑造等方面的不完善之处，但是却不能影响其经典地位，究其原因，也正是小说中青春经验叙事的真实与感染力， 使得小说无论何时阅读，都充满了感染读者的力量。

由此可以看出，年轻作家无需把年龄看做是劣势，也不必把没有人生阅历看做是缺失， 岁月的积淀定是一笔财富，但青春的经验也是独一无二的人生。在“80后”小说中，我们 常常看到“80后”作家“为赋新词强说愁”式的写作，或直接脱离生活进入“玄幻”、“奇 幻”类的写作，这其实并不理想。文学创作并不是“套路”，而是追求个性与新意；文学作 品不但需要技法的纯熟，更重要的是深刻而独特的个人生活体验，这也是所有作家的宝贵的 个人财富。“80后”小说盛行之初，不正是韩寒的《三重门》所写的校园生活。正是由于韩 寒不同于以往时代的青春经验，让文坛看到了“80后”一代独特的生活和写作资源，正是 这独特的青春经验，传承了传统青春经验的写作，也让“80后”作家建构出了自己的文学 世界，并为当代文学的写作提供了新质和活力。凭借中篇小说《姐姐的丛林》和《莉莉》为文坛所欢迎的笛安，是因为其作品体现出了

她的文学传承和思考，不同于当下时尚写作的“眼球经济”和浮躁，她的作品表现出了对文 学的诚恳态度和自觉的探索，不以炫目的情节或包装吸引市场，更多的致力于作品的真诚与 追求。在她的小说中，我们能够读到当下浮躁的社会中难得的干净与厚重。作为笛安第一部 长篇小说， 《告别天堂》凸显了笛安对文学史的青春经验叙事的传承和对“80后”一代独

特生活经历的叙写与思考，直面青春的体验，将成长中的残酷与美好、丑恶与纯净、仇恨与 宽恕，通过作品毫无保留的展现给读者，展现了“80后”一代人内心的复杂与情感的纠结， 具有真实的力量。

《告别天堂》采用了多头并进的叙事结构，通过几位主人公的分别叙述，展开情节。通 过不同的叙述视角，还原了故事情节：宋天杨与同学江东相恋，两个人彼此倾心又彼此珍惜， 青春期的爱情充满了美好与纯净；同学方可寒是一名美丽、聪明但又身世坎坷的女孩，有着 好的学习成绩和恶劣的生活条件，通过出卖身体获得生活的费用。江东和方可寒却意外的纠 缠在了一起，一方面是欲望的迷恋，另一方面是对天杨的纯净的向往，让江东矛盾不已。之 后天杨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痛苦中的她失去了理智，放纵自己直至堕落。随着仇恨、嫉妒、 纠结等情感的不断缠绕，事情却发生了变化，方可寒被查出患有绝症不久于人世，在她最后 的时间里，天杨选择了宽恕，两个女孩在生命的结尾处和解、彼此呵护，当方可寒完成了她 的生命旅程，天杨也勇敢地直面并承担了自己放纵的代价，重新启程。

《告别天堂》之所以能于一众“80后”小说中脱颖而出，正是因为其青春经验。小说

叙写青春体验，直面每位主人公的内心，通过与他们交流，展示了真实的青春历程。无论是 25江东对于“灵与肉”选择的两难(宋天杨的纯净与方可寒的妩媚)，还是宋天杨对于爱情的 决绝与不顾一切，亦或是方可寒看似玩世不恭却脆弱的情感心理，都有着最为真实的青春体 验，书写年轻一代的真实心理。作品尤为难得的是，在处理宋天杨和方可寒两位“情敌”之 间的关系时，选择了宽容和谅解，当宋天杨和方可寒在病房共读《金大班》时，她们最终接 受了伤害，选择宽恕。正是这份情感和经历，显示了她们的成长。不仅如此，当宋天杨在经 历之后的自我反思与承担，也显示了年轻一代直面错误的勇气和成长的信念，这都是真实的 情感，以至于当同龄的读者阅读时，很容易引起精神的共鸣。再加之书中的一些细节，如高 考的背景、喜欢张国荣等明星、课余时间在音像店里看片等等，正如同每个同龄人所经历的 青春，张扬又隐秘，有着真切的欣喜与揪心的阵痛，笛安成功的写出了这一代人的青春体验， 唤起了读者的情感与共鸣。就连笛安自己也相信，这部小说“或者不是一部好小说”，但却 是“有血有肉的”，正是因为作者书写的是她最真实的青春经验，所以她对作品有感情，更 有自信。

《告别天堂》也确实获得了成功，青年读者在网站留言表示“感动”与“共鸣”，评论 家邵燕君也肯定“这样的起步(青春体验)，路子正，也势必能走得更深、更远、更扎实。” 66作为青年作家，应当利用自己的生活经验，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一方面，青春经验叙事

可以让小说叙写的更为真实和丰满，避免了青年作家起步时技法的不足，用真情感染读者， 同样会使作品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另一方面，作为“80后”的青春经验书写，因其真实 与生活相通，也会引起读者的共鸣，为作品探寻读者群并增加销量。“80后”写作之初的韩 寒和春树，正是因为书写青春体验，获得了文坛与市场的丰收，但之后“80后”写作却日 益趋向内心的封闭、细节的迷恋和不成熟的文体实验，虽然不能否定年轻作家的兴趣或上进 心，但是无论何时，缺少体验与情感的作品，都不会打动读者。青年作家应当扬长避短，真 正找寻到写作的切入点，正如邵燕君所说：“一个作家能不能有效地处理自己的青春体验， 从本质上决定了其创作道路是否坚实宽广。”67青年作家理应首先掌握好基本功，再寻求进一

步的提升。

第二节以传统的家族叙事为转型叙事手法

在《告别天堂》之后，笛安致力于小说技法的成熟。为了使小说更加具有分量并引人入 胜，笛安进行了其小说的形式探索，在其长篇小说《西决》中，笛安抛弃了经验写作，尝试运用家族叙事的叙事手法，此举可以看出笛安对小说探索的严肃认真的态度，以及她不满足

于青春作家的身份，致力于更高的文学追求。正是她这种自我提升的心态和努力，使得她的 写作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这就是其家族伦理小说《西决》的成功。《西决》不仅获得了不菲 的销量，更使得笛安全面展示了她的文学水准和对小说驾驭能力。

家族叙事是中国小说传统的写作方法，现在提及，想来最令人熟知的要数四大名著之一 的《红楼梦》，“在《红楼梦》的启发和影响下，20世纪文学创作中出现了一个长盛不衰的稳

定性叙事类型——家族小说。”68对于现代家族小说，有研究者这样定义：“既写两代人以上

的家族本身及生活，甚至追溯家族的历史，也涉及同代人中几个成员和几个家庭之间的关 系。”69这是现在家族小说较为全面的定义，从这个定义中，我们也可以看出《红楼梦》与 现代家族小说一脉相承的关系。《红楼梦》中以家族的兴衰、两代人守成与反抗的叙事结构 也一直影响着之后的文学创作，出现了巴金的《家》、老舍的《四世同堂》及至当代文学中 的《白鹿原》、《尘埃落定》等等家族小说，并且这些家族小说都呈现出了“‘他者’因素侵 入传统家族空间——家族人物势能被激活，家族人物相互纠结抗衡——稳固的传统家族‘差序结构’受到冲击，家族分裂，叛逆者冲出家族‘围城”70的现代家族“围城叙事”68。 笛安曾多次在采访中表示她对《红楼梦》的情有独钟，并表示《红楼梦》是她最爱读的 书的第一名。71，可以看出《红楼梦》对其影响很深。其实翻看笛安的小说，无论是内容抑或

形式，都有着《红楼梦》的影响于其中，这之中，想来影响最为突出的，要算是她对《红楼 梦》家族叙事的继承。 首先在结构上，“曹雪芹在‘写法’上的一个伟大成就是创新了家庭家族在叙事中的结

构功能”66《红楼梦》以贾、王、史、薛四大家族的兴衰起落为情节框架，以贾宝玉、林黛 玉和薛宝钗的爱情悲剧为主线结构，《红楼梦》的结构特征，也凸显在笛安的小说中。长篇 小说《西决》的推出，让我们看到了笛安在“讲故事”方面的天赋。《西决》同样继承了《红 楼梦》的家族叙事，它以郑家为基本框架和背景，以郑家两代人的情感纠葛为主线，串连起 了一个个故事，讲述了一个家庭背后的隐秘和坚守。尽管书中只有郑家一个家庭，但是人物 众多，在家庭背景下形成的人物纠葛更是头绪繁多，不仅包括了上一代中大伯和大妈、小叔 和女学生以及西决父母之间的情感纠葛，也包括了下一代西决、东霓和南音各自的感情生活， 并且笛安在此基础上，创造性的加入了两条之前家族叙事不常见的线索：一是西决、小叔和 68赵树勤、张晓辉．《红楼梦》与20世纪中国家族小说．湘潭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9年第6期．

69邵旭东．步入异国的家族殿堂——西方“家族小说”概论．外国文学研究．1988年第3期．

70李永东．现代家族小说的“围城”叙事．安徽教育学院学报．2004年第2期． 71麦坚．笛安访谈．他们究竟能有多纯粹．新作文·初中版．2006年第11期．

27并且笛安在此基础上，创造性的加入了两条之前家族叙事不常见的线索：一是西决、小叔和陈嫣(唐若琳)的情感纠葛，这使得原本家族叙事两代人之间平行的叙述关系有了相交点，

使故事更加有张力；另一个是主要人物之一的东霓一直存在一种身份的“焦虑”，即她一直 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因此衍生出了东霓和西决若有似无的情愫。这两条 线索极具创造性，因为在家族叙事中，两代人往往代表着对立的双方，因此更多的是采取肯 定一方否定另一方的叙述策略，但是在《西决》中，平行叙述有了相交点，两代人有了交集， 并且突破了肯定一方否定另一方的惯性思维，且西决和东霓的情感，亦吸引了读者继续阅读。 如前所说，《西决》是一部线索极多的小说，如何将小说叙述的从容齐整，是一个重要问题。

在这部小说中，笛安采取了“三点一线”72的叙述方式，也就是将三个主要人物东霓、西决

和南音以“三点一线”方式排列，在对他们三人的叙述中，引出上一代的故事，苏童曾形象 的比喻成“就像保龄球中对三个前哨球的有效撞击导致了全中”70，这种对故事举重若轻的 叙述，实在是青年作家笛安一项难得的写作功底。其次以《红楼梦》为代表的家族“围城叙事”策略也影响着笛安小说《西决》。在《西 决》中，同样显示出了稳固的家族结构受到冲击，这些冲击主要来自西决和小叔成了“情敌”、 东霓对自己身世的怀疑、南音私自结婚以及西决是抱养的秘密的揭开，但也可以看出，与传 统文学不同，笛安小说不再凸显宏大主题，比如“冲击”的对象由传统文学的思想文化冲击 转变为现实的具体问题，而且在郑家出现的家族“叛逆者”东霓，与传统文学“反叛者”被 赋予正面的新生力量的代表的身份不同，“反叛者”被处理为一个具体的身份，在文中东霓 被塑造成一个心中充满恨意的形象，她反叛的其实是郑家所坚守的温暖和爱。由此也可以看 出，笛安有意的缓和家族叙事一贯的“对立”、“斗争”思维，开始进行她的家族叙事的思考。 因此在笛安笔下的家族“围城叙事”，就被转变为家族“家园叙事”，即出发点不再是“冲出 家庭”，而是通过塑造家庭的包容与温暖，让人们“回归家庭”。这种叙事更符合当下的社会 环境，尤其是伴随独生子女长大，人们生活方式的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淡薄，由 此催生的孤独感和失败感也越来越浓烈。在这种环境下，人们更需要关爱和温暖，对于家庭 的需求也就越来越强烈。“家，在传统中占有重要位置，它深刻的关涉着人们的家园意识、归属意识，又派生出亲情意识、同胞意识、故土意识等?.跨世纪以来，社会意识有向家文 化回归的趋向，这种回归的原因与人们对于家的不稳定性的逐渐适应相关，也与家庭功能经 由调整后日趋稳定相关。一批体现着家庭责任的人物以及相关着家园责任的写作逐渐的多起 来，大家正在确立新的文学的家园责任的支点。”73不同于“围城叙事”对家族所代表的旧文化的冲击，当下的家族叙事更希望能通过表现家庭的爱与包容达到对现实社会中人们内心 孤独的观照，由此来加强整个社会的人文关怀，建构精神家园。

其三是《红楼梦》打破传统小说“时与事序”的时间顺序，采用倒叙的手法：在楔子部 分说明石头下凡和复归，在正文部分叙述石头在红尘中的所见所闻，通过倒叙的手法展现家 族兴衰、强化家族悲剧。这种叙事顺序笛安也有所借鉴。在《西决》中，同样采取了倒叙的 叙事顺序，在第一章开头部分，西决作为叙述者用短短的几段话，引出了郑家兄弟姐妹东霓、 西决、南音，和马上将出生的北北，西决把这形容成“乱哄哄”，因为以他们兄弟姐妹为线， 各自引出了不同的故事，这个开场，为人物的出现和情节的推动埋下了伏笔。在交待了主要 人物后，叙述者西决以“那是2005年的夏天”为开头，开始叙述郑家的家庭故事，这之中， 叙述了东霓的婚姻和她与父母间的怨恨、南音的生活以及最终私定终身的婚姻、西决与陈嫣 的恋爱以及最终陈嫣与小叔的结合、东霓与西决的情愫以及东霓最终泄露西决不是郑家后代的秘密，这些线索随着时间的发展，从西决叙述的2005年一直延续到当下，当西决被东霓 告知北北出生时，整个故事告一段落，又接续到了现在。在《西决》中，笛安采用的这种“现 在一过去—现在”的叙事顺序，将故事的时间画了一个圆，再加上她采用的家族叙事的策略， 将故事的空间也限定住，这就使得整个故事呈现出了一种“圆满”的叙事状态，然而叙述的 圆满并不等同于故事的圆满，这种倒叙的手法，也加重了整个故事的宿命感，故事中两代人 那么多的争斗、体谅、仇恨和希望，最终却都如同电影一般，曲终人散后还是平淡离场，正 如同苏童所说“很美好，也很幻灭”，即使温润如笛安在结尾处突出了北北的出生，给人们 以希望，但是整个故事还是萦绕着“红楼一梦，万境归空”的悲剧氛围。 第三节对时尚化叙事的引入

笛安的小说追求文学的纯正，这从她小说一直流露出的对传统文学的继承中便可以看

出，然而时代背景和读者接受也一直影响着文学的创作，在”新世纪文学”中，文学如何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