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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疆土,荷大清締造二百餘年,近雖自立為國,感念列勝舊恩,仍應恭奉正朔,遙作屏藩,其脈相通,無異中土。」[28]
識者回顧民主國的一頁始末,每有苛評。對唐景崧、丘逢甲敗軍之後潛囘内地,未能與台灣共存亡,尤其不能原諒。[29] 強調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原來是正宗忠義思想。急於為台灣找尋新定位的學者如此斤斤計較,反而暴露了他們的保守心態。我以爲丘逢甲等的事例之所以意義深遠,不在於它的成敗,而在於經此一役,適足以凸顯彼時台灣主體意識的曖昧性。而丘逢甲和其它文人詩歌中所透露的遺民心事,可以作爲切入的焦點。
丘逢甲少有「東寧才子」之譽,他作於乙未之後的詩歌,慷慨蒼涼,尤其動人。邱的〈春愁〉詩一向膾炙人口:
春愁難遣強看山,往事驚心淚欲潸;
四百萬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灣。[30]
丘内渡後,自署「台灣之遺民」,[31] 居處懸榜題爲「念台」。[32] 他的思鄉之情始終縈繞不去(「不知成異域,夜夜夢台灣」),[33] 而他的報秦之志,也未嘗或已(「十年如未死,捲土定重來」)。[34]
丘逢甲退回粵東後,雖然常念台灣,也同時將他的抱負導向文化教育。根據記載,丘曾感嘆創建台灣民主國時民智未開,「其政制有足多者,惜人民仍乏教育」,是故民主國的嘗試只能歸於失敗。正是有感於此,丘「内渡後銳意於興學啓民智」。[35] 他明白新亭對泣的局限,有意藉新式教育,將自己的一腔悲願傳諸後代。他為遺民所開闢的出路,隱然上通晚明王夫之、顧炎武等寄望的方向。王夫之雖為明末遺民,但他並未再留戀明室,也不為清室效忠,而致力於華夏文明的留存。王夫之也反對國朝正統的觀念,代之以天下興廢的考量:「有離有絕,固無統也,而又何正何不正也?以天下論者,必須天下之公,天下非一姓之私也。」[36]
然而丘逢甲畢竟不能忘情他的政治寄託。晚年的他起先支持維新立憲,隨著革命風潮的掩至,他又將自己的台灣心事投射到反滿興漢的種族革命上。辛亥革命成功,他謁明孝陵,賦詩謂:
鬱鬱鍾山紫氣興,中華民族此重行;
江山一統都新定,大纛鳴笳謁孝陵。[37]
這是表明與明鄭當年的志業相互呼應了。
丘逢甲當然不是乙未世變的特例。鹿港文人洪繻(一八六七──一九二九)原名攀桂,割台後改名棄生,閉門讀書,不事外務,凜然有遺世之志。所謂「身居棄地,危言危行??不為威屈,不惟利誘,以遺民終其生」。[38] 洪作有〈台灣哀辭〉:
島嶼於今成糞壤,江山從此署遺民。
棼棼玉石崑岡火,換盡紅羊劫外人。[39]
當日本人下達薙髮令,洪憤然賦〈痛斷髮〉詩以明志:
我生跼蹐何不辰,垂老乃為短髮民;
披髮欲向中華去,海天水黑波粼粼。[40]
這令我們想到兩百多年前寧靖王朱術桂的絕命詩:「艱辛避海外,只爲數莖髮」。創傷的痕跡:身體髮膚竟成賴以明志的最後見證,筆墨文章又何嘗不是如此?
新竹詩人王松(一八六六──一九二九)乙未割台後也一度攜家赴大陸避亂,及至台灣局勢稍定,始返竹塹。王松爲人有奇氣,面對殖民統治,迂廻對應,但他的一腔義憤,由他自號「滄海遺民」可以得見,而他尋求逃避的無奈心情,也可在以下詩中得到印證:
滄海遺民在,真難定去留;四時愁裏過,萬事死前休。
風月嗟斷腸,山川對淚流;醉鄉堪匿影,莫作杞人憂。[41]
由此我們再回到前述的林朝崧。乙未事變後二年,林避居閩南,思念臺灣,猶有餘恨,因有「遺民念舊主,千家齊夜哭」之嘆。[42] 但更大的挫敗來自無以自處的惶惑。這
樣對一己,對人我關係認知的變化,所謂「新聲誰賞焦餘木,舊局全翻劫後棋」,或所謂「變遷何止陵為谷,對面人心化九嶷」,[43]才使我們理解創傷如何已經内化爲他存在經驗的一部分。而到了一九○六年,林已歸台,賦詩贈連橫(一八七八──一九三六):
伊川被髮久為戎,望絕英雄草莽中,
革命空談華盛頓,招魂難起鄭成功。
霸才無主誰青眼,詩卷哀時有變風,
擊碎唾壺歌當哭,知君應不為途窮。[44]
開門見山,林指出亡台久矣,時不我予。放眼中原的糜爛局勢,任何革命憧憬,恐怕都是空談;遙想當年鄭成功的起義活動,也難以再得。即便如此,面對壯心不已的摯友,林仍寄予祝福,但願對方不為途窮所阻。
黃宗羲曾有言「史亡而後詩作」。丘逢甲等人的悲歌激昂沉鬱,確有一唱三嘆的力量。但比起明鄭時期,乙未文人藉遺民所召喚出的歷史境況,實在複雜得多。如果遺民最基本的定義指向朝代興廢之際,不事二姓的忠貞之士,那麼丘逢甲等的遺民自我定位,就有商榷的必要。無論割台所帶來的影響多麼深遠,大清帝國畢竟未因此而亡。只要丘等仍自許為清室子民,他們因割台而顯現的亡國之思,似乎就是一種僭越:他們已將故鄉等同於故國。
問題並不如此簡單。正因爲這些詩人文士刻意強調割台所帶來的大裂變,他們隱然已經以遺民的語境來投射他們與清正朔間的游離關係。洪棄生在割台後作〈瀛海偕亡記〉序中有言:
自古國之將亡,必先棄民。棄民者民亦棄之。棄民斯棄地,雖以祖宗經營二百年疆土,煦育數百萬生靈,而不惜軏斷於一旦,以偷目前一息之安,人天下洶洶而不顧,如割台灣是矣。[45]
洪棄生的正統立場,殆無可疑,然而他卻以如此激憤之辭,責難清廷捨棄台灣的不仁不義,非傷心人無以出此言。他聲稱「國之將亡,必先棄民」,儼然是以「未來完成式」的眼光,預言下一輪的世變,也兼為自己的遺民身分預先做了解釋。
更值得注意的是洪棄生「棄民者民亦棄之」一語。既然為政者多行不義,如此情況下產生的「遺民」就引發了一場弔詭辯證:與其説他們是「亡國」的遺民,更不如說他們是
「棄國」的遺民。遺民一義在此化被動爲主動,竟有了不可思議的積極立場。
何況割台前夕丘逢甲等所倡立的台灣民主國,無論多麼不成氣候,已然為台灣的政治定位,別出歧義。如前所述,隨著現代國家主義的興起,以往的忠君思想日漸式微。乙未文人對清廷的態度曖昧,除了因為有切身之痛外,也必然投射了方興未艾的國家想像。唐景崧的檄文就聲稱「台灣已為朝廷棄地,百姓死守,據為島國」。因此就算是大清不亡,丘等人是否也還算得上是民主國的遺民呢?
問題仍不止於此。晚清之際,有關種族主義的辯論甚囂塵上。清室以滿族入主中原,經二百多年的統治後,其宗族合法性再度因爲政權的式微而被挑起。尤其戊戌變法失敗後,「反滿興漢」一時成爲有革命意識者的新寄託。在台灣的歷史環境裏,這樣的觀念更另有淵源。鄭成功所代表的海外遺民志業雖然早已不在,卻從來是台灣民間意識的重要資源。乙未割台後的遺民話語,因此未必是針對清室或民主國而發,而可能是越過時空的距離,遙遙與明遺民,或廣義的漢族遺民,的心意相對。所以當林朝崧慨嘆「招魂難起鄭成功」時,他是懷著遺憾的心情,回顧明鄭那曇花一現的復國傳奇。
一九二○年代以來,乙未一輩文人逐漸凋零,割台初期的創痛也因爲時間的流逝而沉潛下來。與此同時,日本的文化、教育政策軟硬兼施,已經開始造就新的台灣主體想像。但遺民意識仍然在有心人中流傳著,而且複雜的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連橫、賴和、吳濁流三人可以為例。
台灣為日本接收後,連橫發願窮一己之力,為台灣寫史註史:「國可滅,而史不可滅。」[46] 他的《台灣通史》始自隋朝大業元年(六○五),終於清光緒二十一年(一八九五),上下一千二百九十年,分爲紀、志、傳等共八十八篇,體例恢宏,寄託深遠。即使從文學的角度視之,也是皇皇巨著。
早在一九二七年章太炎為《台灣通史》作序時,已點明志《通史》者,「不視以郡縣,而是視以封建之國」。[47] 從形式而言,《通史》也早已超出一般方志限制,隱然有太史公筆法。《台灣通史》因此不是簡單的地方歷史,它已具備國史的架構。連橫企圖自史料與記憶中,重建台灣的過去與現在。「三百年來無此作,拚將心血付三台。」[48] 他的做法既然前無來者,他的歷史就必須視爲一種「創造」;一種不以大陸、中原為中心的台灣敍述,已然誕生。但在台灣已被割讓的現實裏,連橫又每以遺民自居,他對華族傳統的信念,未嘗或已。現代台灣與中國在國族想像上的複雜性,亦由此可見。
賴和(一八九四──一九四三)的文學事業代表又一種遺民選擇。賴和出身庶民社會,曾入台灣總督府醫學校,並參與民族主義活動。一九二一年當台灣文化協會成立時,賴和因爲蔣渭水的引薦,擔任了協會理事。但醫事與政治之外,賴和對文學創作顯現同樣的熱情。他早年曾接受「書房」教育,打下漢文基礎,日後頗以漢詩見知於世。漢詩也往往成爲他自許為「漢族的遺民」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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