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由心生

乐由心生，但我们过的是生活

——我读钱锺书《写在人生边上》

我读钱先生《写在人生边上》的时候，运气并不算太好，因为我从图书馆找到的书竟然是一本繁体字的版本，这的确给阅读带来了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困难。但是细细读来，钱先生的文字造诣竟然让这繁体字都显得亲切而可爱了。这也是我标题上“钱锺书”三字用了繁体字的原因，为了表达对于钱钟书先生和他的文字的尊敬。当然，也为了纪念我一直魂牵梦绕却不能看懂，不忍释手却又不得不刚开卷就放下《管锥编》，愿有一天能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读完它。 当然这篇文章中我要写的是《写在人生边上》，而非《管锥编》。 每每写书评的时候总想到钱先生在这本书序言中写到的那些话。 “人生据说是一本大书。

假使人生真是这样，那么，我们一大半作者只能算是书评家，具有书评家的本领，无须看得几页书，议论早已发了一大堆，书评一篇写完交卷。“ 看了此话，一时哑然，而后却又有笑意流出。人会因为很多事情而笑，有的时候是因为遇到了一件的确好笑的事情。这也正像是曾听过的一句话——“别人和你说笑话，你笑了，这便是生活。”当然钱先生这里并没有说笑话，这里大概是另一种情况，也就是某句话触动了人的内心，这种时候，有的人笑，有的人哭，而我选择了笑而已。

这样一本书读到序言的时候会笑起来，原因莫过于这样一件事——你爱你的生活，而仿佛他懂你的生活。当然在看到序言末尾的“一九三九，二，十八”的时候，理智的人都会清醒过来这本书绝对不会是为你的生活而作的，但这并无碍你认为写这书的人这真的懂你的生活——尽管事实上这也的确不可能。1939与2012，仿佛没有任何距离，就好像很多人认为2012和世界末日没有任何距离一样，如果你足够地相信，那就真的没有距离。《圣经》里耶稣也曾说，当你相信时，你便已获得拯救。

钱先生却不只是谈论耶稣，他也同样谈论撒旦。这个世界上曾有很多伟大的诗人谈论过魔鬼，比如但丁的《神曲》，比如歌德的《浮士德》，而这两部都无一例外的是最伟大的人的最伟大的作品。然而我们在钱先生笔下看到的魔鬼，却既像歌德和但丁笔下的，却又不像。相反的，钱先生笔下的魔鬼竟然仿佛变得可爱

甚至而有些亲切了。魔鬼本来就应该具有人的意志，而且似乎在各方面，魔鬼比人要更像天使一点。也许因为人是夹在天堂与地狱中间的吧。韩寒也曾在《三重门》写过，“人，要么大俗，要么大雅，半俗半雅是最为悲剧的情况”。也许人这种夹在天堂与地域间的东西，正算是半俗半雅的一个代表作了吧。

但是很多人误解了一件事，那就是快乐。很多人以为魔鬼是夺取人的快乐的，他们却不了解，魔鬼分明是最有能力带给人快乐的。其实说真的，《写在人生边上》和钱先生的其他文章，能让人感到没有距离，让人相信这是自己的生活，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快乐这一元素是如此自然地化合在其中。钱先生生于1910年，1939年时他已29岁。男人在接近而立之年的年纪，每个人会有不同的变化，而有些人是失去了快乐，钱先生的这些文章却让人相信，他在这个年纪，获取了快乐。所谓“乐由心生”。《金刚经》也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皆有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坦白说1939年对于中国人来说不是一个让人很快乐的时候，当然有的时候是这样一种事情：人不高兴就会没头脑，没头脑就会做傻事，做傻事会更不高兴……在任何一个时代里，冷漠未必是一件坏事，但乐观一定不会是坏事。

二十九岁倒的确算是“人生边上”，一方面离中国人眼中十分重要的而立之年已经十分接近，另一方面这应该是彻底告别年少轻狂的时候了。年少轻狂并不是一件坏事，但坏处是必然有的。最明显的是，年少轻狂的时候，快乐未必比别的时候更容易取得，却必然比别的时候更容易失去。所以不知钱先生会不会在那个时候想起自己的年龄时候如我一样流露笑意，或许他还可以得意地去跟清华园里的老教授们调侃一句，你们看，这儿只有我能跟年轻的小姑娘说自己二十多岁。 未必钱先生会是喜欢说如此话的人，但想必钱先生性格里少不了这样的乐观与坦然。如今谈论文章时，很多人似乎都会被内容的藩篱所拘禁，而忽视了文字本身。其实有的时候文字并不仅仅是内容的载体，文字本身的巧妙、飘逸与灵动，往往有更大的魅力。钱先生文字方面的造诣向来被认为是登峰造极，或许这一点了关于坦然，正能给他带来无限的飘逸与灵动，而让人们看那个时代的作品时，能在被政治的喧嚣遮盖了不少光泽的鲁迅郭沫若等人之外，还能感受到大师手笔。

然而《写在人生边上》里面却又有如此一篇文章，文题便叫《说笑》，开头

便写道“自从幽默文学提倡以来，卖笑成了文人的职业。”此话仿佛顿时让我不知该如何对待上面的那些文字。而且作为一个毫无当作家兴趣，却毫不避讳做半个文人的人，这话实在不让人高兴。但看到此处时我确实又笑了起来，这倒也算个有点奇怪的事。然而细细想来，似乎读到这里我未必有能力让自己不笑。既是“乐由心生”，心已有笑意，脸上大抵是不太好控制的。

事情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有人说快乐很简单，有人说快乐很困难，现实却是快乐这种东西跟简单、复杂这一类的词，并没有什么关系。上帝不会掷骰子让你快乐，但如果你想快乐，哪怕上帝能掷骰子让你不快乐又如何呢？

《写在人生边上》，相信很多人如果要回答在人生边上最想要的是什么，很多人会选择快乐。但钱先生也许不是那很多人。在这书里面，我看到的真正的字只有两个——“生活”。也许他写了很多看上去和我们所谓的“生活”无关的事情，但那就是生活，快乐也好，不快乐也罢，生活就在那里。生活并不一定是一件很现实的事情，也许它由现实和虚幻两个部分组成，也许由快乐和不快乐两个部分组成。也许很多人看这十篇文章觉得多数是钱先生一个人在想，然后把想的东西写下来。然而这还是生活。这只要是生活，你就在过生活。你在过生活，你就有能力把生活过得快乐一点。

所以钱先生也许对于上一段的问题的回答是，我想要追求快乐。